廷波's profile雕刻时光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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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07

    老郭在中戏这四年

    在中戏这四年

    接到了肚拉稀发来的短信通知,10号上午毕业典礼,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感觉:在中戏,我已经度过了四年……

     

    大一上学期   我愤怒了,我失望了——

    进校的时候被人无理取闹追着打,然后几十个人反咬一口说是我一人欺负了他们十几个人!那么多人打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是爷们就来一对一!!学校的老师为了息事宁人,让我向他们道歉!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校园?还他妈有点正义感没有?!我愤怒了,我失望了,我也拒绝道歉!!

     

    大一下学期  我疑惑了,我迷茫了——

    终于排了自己的第一个导演作业,掀起全班的大讨论,老师都说好,也给了我全班最高分!但却偏偏不让进汇报,因为这个作业不符要求?!我疑惑了,我迷茫了,不符要求你干嘛给最高分?给了最高分为啥不能进汇报?

     

    大二上学期   我得意了,我虚荣了——

    走在校外一公里,突然有人在我面前站得笔直:师哥好!哈哈哈,原来我也迈入了师哥的行列!我得意了,我虚荣了,我长了辈分!

     

    大二下学期  我滋润了,我恋爱了——

    感谢小晕的短片作业,我认识了鸣砣,我追求了,然后得手了,开始恋爱了……我滋润了,我恋爱了,我也陶冶了这个女青年!

     

    大三上学期  我卖碟了,我哭泣了——

    为了筹集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卖上了盗版碟,8点半上课之前我得先骑车到郊外去进货,我四处奔走,为了挣钱不怕丢脸。转眼到了冬天,我早晨6点去进货,突然下起了漫天大雪,我在太阳宫村再也骑不动自行车,我停下来看着自己也成为了雪人,然后就站在大路上滑下了泪水……我卖碟了,我哭泣了,我从那一天才真正成为了男人!

     

    大三下学期  我佩服了,我傻比了——

    丹尼斯来我们班排大戏,老头的风度和思维都让我佩服,但身边的同学都不以为然,尽管大戏被人夸,他们都还要骂老头!我佩服了丹尼斯,但是我也傻比了,为什么现在的人连玫瑰和狗屎都还分不清?!

     

    大四上学期   我麻木了,我挺住了——

    老师不让我请假实习挣生活费,要让我在他的大戏里做助导,我麻木了,我挺住了,我排完大戏我抽空赶稿,我挣了钱,我还了债,我挺过了最困难的时刻……

     

    大四下学期   我毕业了  我离开了——

    在这学校生活了四年,从大一开始就想离开它,但到了今天要说分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June 27

    吃老酒

    去了画家村,和一帮艺术家一起吃饭,吃老酒,用可乐灌趴众人。
    酒至正酣,鹿林大哥突然很严肃的问我可不可以脱掉上衣?因为他实在热得厉害,哈哈,因为我老婆也在场,他怕不礼貌……原来看似不拘小节的他们竟然如此细腻。
    看上了那些大院,一年五千便可以舒舒服服的住进去……
    下雨了,大家在雨中喝得正高兴,鹿大哥絮絮叨叨的说起房租要涨,老胡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外女友,还有那个画版画的小兄弟,跟我聊起了胃炎的情况……
    June 09

    生活中的荒诞

    今天论文答辩,老师先宣布了四年学习的专业综合排名,我是第一位,因此评上了优秀毕业生——真是一件充满荒诞的事情呀,大学四年我一次奖学金都没拿过,到最后,倒成了成绩最优秀的人,优秀毕业生!难怪大伙都说这是一份安慰奖,拿给老郭,也算是送个终生成就奖了……晕!
    私下里消息灵通之人,这“优秀毕业生”有没有奖金拿?此君一脸坏笑,告知:没有!!
    May 13

    阳光明媚的下午

    2006年5月13日的下午。
    阳光竟是出奇的明媚,有温暖的光晕铺洒在我的窗前,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澡,然后开始我的工作。
    一杯咖啡,一包中南海,一首约翰丹佛的歌……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开始沉醉于文字之中,这样的写作,是安然惬意的享受。
    May 11

    性感生活

    老婆去长沙拍戏了,提袜的老婆也走了,到云南徒步旅游已有三周,再加上面条,昨晚聚在棉花糖一起聊了好久,谈电影,谈到尽兴!
    夜里三个人同睡一张床,睡外面的提袜终于被踢下了床去,于是让人更快乐。哈哈……
    久违了这样的生活。
    性感生活。
     
    May 07

    一个人的伊莎贝拉

    下午五点——
    长虹影城空荡荡的大厅里,我独自一人看着《伊莎贝拉》,听舒缓的旋律,一个哀婉的故事……影片结束的时候,我独自鼓掌……
    一个人的伊莎贝拉
    April 18

    想哭

    没想到一个剧本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感伤。
    十年前的7个好兄弟,到现在只剩下浦江还跟我有联系,而海已经去世了……生命无常。
    恨我自己疏远了友谊,同时也疏远了逝去的岁月。
    长夜里点一盏孤灯,我黯然神伤……
    April 15

    永远的崔健

    今天到六里桥跟人谈事情,从东四一路骑车过去,路挺远,风很大,人困马乏。然而耳脉里传来崔健的歌声,伴我一路前行,力量倍增。
    崔健,久违了的崔健……
     

    差点犯错误

    昨晚心情实在不好,诸事不顺,烦到家了,于是骑车出去闲逛,又准备到王府井去看美女……
    面条曾说男人看美女无非就像眼睛吃冰激凌,对于缓解压力倒是很有效的,无非看看,又不动什么邪念,旨在于愉悦一下身心。而美女们通常也是愿意让人欣赏的,所以总在夜间出来活动,就像重庆的解放碑,成都的春熙路,一到了晚上就美女如云,而四下也不乏专门来“吃冰激凌”的闲人,在重庆,人们把看美女叫做“打望”,挺好的词,只作壁上观,远观而不求亵玩。
    不过刚骑出家门没多久,突然又没了看美女的兴致,径直去了三联,看书,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一晚就这样过去了,为了弥补未能秀色可餐的损失,回家途中去了肯德基,饕餮了一番,然后痛下决心明天开始正式全面完全绝对一定的减肥!
    关键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接到老婆发来的短信,说她梦到我昨晚出去花心了!这才想起昨晚上差点犯了看美女的错误,莫非冥冥中的暗合?老婆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我只是动了一个念头,那也是在犯错误呀!深刻反省,拷问灵魂,坚决抵制糖衣炮弹冰激凌!
    改正错误就是好同志!
    April 14

    留言板

    今天创建了留言板,欢迎大家给我留言!
    April 13

    乳林很高兴

    乳林今天看来心情不错!打电话告诉我说湖南文艺出版社要出贝克特的选集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倒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还是得祈祷出版社别把价钱定得太高。
    今晚不演《等待戈多》,我们《等待贝克特》。

    愤怒

    前天和面条一起到电影院晃悠了许久,想找部值得花几十块钱去看的电影,结果失望而归,面条有点感伤,在中国就是这样,没有多少好片子能在电影与里看到的,我无语。
    今天骑车去电影学院看电影,骑到半路才想起自己记错了日子,今天周四,电影学院时不放映的,一阵沮丧之后转道电影资料馆。许是去得早了的缘故,资料馆没有开门,隔着玻璃橱窗看到有几个人在打扑克,一幅慵懒的神情……突然没了兴致,想要回家了,门口倒票的黄牛党拉住我,问我今天放什么,他们有票,却不知道是什么电影……
    骑车回家的途中,突然想愤怒一下,却终于没能做到,不声不响的回家,看碟,这才是快乐
    April 12

    昨晚看了《套马杆》

    记得曾在一篇访谈里看到过米哈尔科夫自己说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影片牵着走,被影片所支配,正像西伯利亚的草原支配着人类……
    所以在拍《套马杆》的时候,米哈尔科夫更多的是记录,以至于用上了二十万英尺的胶片。
    这有点象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大师们一样,但不同的是米哈尔科夫有诗人的气质——因为他是俄罗斯人。看看俄罗斯的大师们吧:塔尔科夫斯基,索科洛夫……哪一个不是诗人?
    还有人跟我争论,说俄罗斯是低等民族,俄罗斯人不懂艺术……可笑!真他妈的可笑!
    April 11

    连载自己的长篇小说《生存哲学》

    生存哲学

    第一章  羊水

     

    一个夏日炎热的中午,我被母亲的叫床的声音惊醒。她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喜欢在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做爱——卧室里的大床,沙发上,卫生间,厨房……我尤其讨厌她在厨房做爱,因为总会碰到锅碗瓢勺而难免要发出叮呤咣啷的一阵乱响。那种声音是刺耳的,尖锐的,惹人心烦。不管怎么说,母亲是个性欲旺盛的壮硕的女人,她喜欢在嚎叫中征服男人。她每次做爱发出的声响足以让整个楼层都被她惊动,连天花板上积了多年的灰尘也会受震掉落下来。我知道,总会有些饥渴的男人喜欢守在我们家屋外的过道上,听着母亲的叫声意淫。有时候他们会碰到一起,但是互相毫不掩饰,甚至会相互交换香烟,点燃,一起欣赏。他们在听母亲大叫的时候总是神色严峻,仿佛正置身于高雅音乐的演奏现场。

    我已经有些习惯了母亲无休止的淫乱,因为她无法抑制自己过于旺盛的激情,或许上帝创造她就是为了让她和无数男人做爱——当然,这些人中间也包括我的父亲。然而这并不等于我喜欢母亲这样做,因为她做这种事情对我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她在疯狂的时候,近乎夸张的扭动身体,让羊水荡来荡去,使我并不好受。我相信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左右,飘来荡去的感觉……或许只有我的弟弟除外。我很清楚自己是一个天才,我还在处于胚胎的阶段就开始具备极其敏锐的思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我依然心存嫉妒,因为我知道我的弟弟在许多方面比我更具才能。比如音乐,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是我永远无法超越的,这也是他对母亲的淫乱总能无所谓而气定神闲的缘故——羊水翻滚着,动荡不堪,他却能在其中找出类似于音乐的独特节拍,他甚至企图在这种环境中找到某种乐器来进行演奏。我承认是嫉妒的原因,使我在看到他自得其乐的时候怒火中烧!我们通常不说话,没有任何的交流。但我们有时候会相互看看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屑。我曾经打算向上帝祈祷,请求他宽恕我,因为我还在母亲的腹中就犯下了嫉妒的重罪。但我一直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上帝不会原谅我,而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嫉妒。

    母亲的嚎叫声在响彻全楼半个小时之后有了一个停顿,一只硬壳蟑螂急匆匆的从她眼前爬过,使她发出了另外一种嚎叫,这种叫声透着凄厉和恐怖,让楼道里偷听的人们猝不及防而悚然一惊!然而更惨的是我的父亲,母亲突然的变调使他受到惊吓,从此再也无法行使自己作为男性的最高权力。他一直羞于跟人讲述自己因为一只蟑螂而葬送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他的整个人生从此有了重大改变:他开始了自暴自弃,把全部精力花费到不切实际的研究发明之上,甚至一度想制造出一条可以飞到西半球的巨型飞毯……这是后话,这里不必多讲。

    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楼道里偷听的人数有了减少,不知道是否他们当中也有人因为受到这种意外的惊吓而阳痿不举?或者是他们发觉母亲的叫声并非想象中那样和谐,而终于兴致索然,于是放弃了偷听?但是毋庸置疑,母亲的叫声对于这个楼层的许多人来讲,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是他们生命中的莫扎特,或者巴赫。因为弟弟承继了母亲在音乐方面的天赋而使我自惭形秽,所以我开始迁怒于我的母亲,我厌恶她所做的一切事情,譬如无休止的淫乱,譬如在淫乱的同时打嗝。一定是因为太多次在厨房做爱的缘故,母亲不幸染上了在做爱的过程中打嗝的毛病。这是一件很让人扫兴的事情,为了适应这一点父亲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母亲高潮来临的时候伴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打嗝的声音,而父亲不得不将这种声音作为她欲仙欲死的标志,并且做出回应。在这一点上,我甚至对父亲肃然起敬,因为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巧合的是,二十年后我交了一个女友,因为她在和我做爱的时候放了一个很响而且奇臭的大屁,而成为我要和她分手的坚决理由。这是态度问题,我讨厌这种感觉,她破坏了整个做爱过程的和谐性,我认为她是故意的,想让我丢脸,让我无所适从。当女人们被你压在身下的时候,她们往往居心险恶,千方百计的打算让你出丑,如果你认为她们都是被你驯服的羔羊,那你显然大错特错。父亲容忍了一切,然而终于在母亲的惊叫中全面崩溃,这使得他为适应母亲打嗝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从而使自己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

    我越来越厌恶母亲在怀孕的时候和人做爱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弟弟对此心安理得,而另一个原因是我自己有一种被人强奸的感觉。我喜欢把母亲的小腹作为我的领地,即便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愿跟他分享,更何况有其他人的身体很粗暴的进入?母亲壮硕的身体和强劲性欲似乎注定了她会同时怀上两个孩子,这也成为我对她不满的原因,有时候我会在她的子宫里使劲踢她,但这样做对她的影响似乎并不明显,她根本不在乎。当我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用处的时候,我很沮丧。

    羊水是有温度的,适合胚胎的发育。我曾经试图在羊水里养一条亚热带长尾鱼,但是这种环境显然并不适宜鱼类生长,所以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之所以说父亲比我愚笨,大概就体现在这些地方,当他一门心思要研制出巨型飞毯的时候,是绝没有人能够说服他放弃的,而我,尽管要在羊水里养鱼的愿望同样强烈,但我一旦发现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就立刻悬崖勒马,这是明智的体现。父亲一辈子都过于认真了,钻牛角尖,所以结局很悲惨。

    母亲的体内曾经有过一条很大的蛔虫,让我惊讶的是它居然也具有人类的智慧。我们曾经有过很亲切的交谈和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原因好像是关于一出荒诞派戏剧,对于整出戏的结构我们发生了巨大分歧。而事实上我们都没有看过这出戏,只是听说而已。当我们争吵的时候,弟弟在远处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对我们的纸上谈兵很是不以为然,这让我十分生气,但我忍住了,我怀疑他也在嫉妒我,因为在这条蛔虫刚刚出现的时候,他也显得很感兴趣,但我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把他撵开了,原因很简单,我不喜欢任何人侵入我的领地。至于这条蛔虫,我视它为我的客人。

    有时候我会思考:为什么羊水适合我们的生长,而同时也适合一条蛔虫?是否我们和蛔虫的生命本质有着某种微妙的共性?我开始庆幸我不是一条蛔虫,因为它在母亲的一次排泄中被滑出体外,从此带着它的智慧和对于荒诞派戏剧的奇妙见解陷入粪便的包围之中。我不知道它是否还能继续存活,但我为它祈祷——毕竟不是每一条蛔虫都能象它一样的独特。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流行音乐,我知道我的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很可怕的从俗意识,还不能彻底的抛开大众。我不想和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但我又希望自己与众不同,这使得我很矛盾,也很痛苦。在弟弟面前我竭力掩饰我的这种癖好,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喜欢流行音乐,因为我也知道流行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好,譬如流行感冒。但是他过于聪明,他一定洞察秋毫,对我十分了解。我的这种品味自然会被他嘲笑。而能让他陶醉的只有巴赫,他甚至认为贝多芬莫扎特德沃夏克等等一切人都是在附庸风雅,至于肖斯塔科维奇之流,则更是不值一提,所谓的英雄主义赞歌,纯属无稽之谈。受他的影响,在我出生以后开始迷恋诗歌的一段时间,对马雅可夫斯基等人嗤之以鼻。他把巴赫当成了自己的偶像,从而鄙视一切不听巴赫的人。我坚持认为古典音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不妨去听一听神秘园之类的音乐,相对而言比较中庸,但是弟弟不以为然。我知道一旦我们出世,我的低级品味一定会成为他的笑柄,他会无数次的嘲笑我。尽管人人都在听流行音乐,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也在听,可是他会说出去的,我可以确定。他太优秀了,他会压倒我的光芒。这使得我十分烦恼,一度失眠。

    我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我也曾经试图改善和弟弟之间的关系。我是非常真诚的想去接近他,和他交谈,而不带有任何功利的思想,我甚至并不指望他能因此为我保守秘密,尽管在品味上存在差异,但我们毕竟是一对兄弟,而且还是孪生兄弟!我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是关于家族间的争斗的,有阴谋之类的东西。我怀着友好的态度想去和他交流,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无论是小说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可以谈。但他拒绝了,他表现出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对于我的小说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他都没有任何兴趣,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兴趣的只有音乐,只有巴赫。他过于傲慢了,他的拒绝使我颜面扫地,可以这样讲:他在这件事情上严重挫伤了我的自尊心,也激怒了我。

    那条蛔虫还在的时候,我旁敲侧击的和它谈起过我的感受,但是它好像也不感兴趣。和我们相比,它要自由许多,它可以通过游动到达我母亲体内的许多地方。当然,这也很危险,我可以确切的讲,如果它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它就不会被母亲排出体外了。在粪便和蛆虫的包围中结束生命,对于它这样一条智慧的寄生虫而言,绝对是不体面的事情。可是世事难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了很大感概,因为如果它能一直伴我出生,或者多听听我的感受,多少替我指点一下迷津,或许我的一切也会有很大改变,那么这一切都将子虚乌有——这就是现实。

    巨大的苦恼折磨着我,甚至使我变得苍老。我是一个胚胎,但我已经老了——我做了好多次噩梦,梦到自己出生的时候竟然是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头,或许还会不停的咳嗽。过度的焦虑是能使人迅速老去的,对此我深信不疑。不过每当想起这些噩梦一旦实现,想象产床边所有人的惊愕,我又不禁哑然失笑,那将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玩笑!

    弟弟是不会有这种苦恼的,他对未来踌躇满志,放佛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会成为一个音乐家,一个天才,让所有认识五线谱的人都一起黯然失色。而我似乎会成为一个诗人,因为我越来越忧郁,而且空洞。当然这不是我的全部,我也会有无穷的想象力,有些想法甚至惊世骇俗。我做过一些很奇特很诡异的梦,譬如曾经梦到我在穿越一片森林,而路途上悬挂着无数穿着睡衣的尸体,套住他们脖颈的绳子直升入云霄,为了顺利前进,我不得不一次的将他们拨拉开……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他们会穿着睡衣?难道人在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境遇?出生以后我试图从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里寻找答案,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一生都在试图解开这个谜团,这也使得我的人生充满了挑战性。

    我和弟弟的壮大成长终于使母亲暂时放弃了无休止的做爱,因为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实在是她剧烈运动的巨大障碍。这使得她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毫无来由的发怒,暴跳如雷,而父亲则在一旁束手无策。这样的结果也影响了我的心情,我甚至考虑过提前出生,最终作罢的原因是我担心自己的智力会受到影响。弟弟依然无所谓,他有从一切声音中寻找节拍的能力,他轻而易举的从母亲的怒骂中获得了音乐灵感。

    我的嫉妒心在越来越重,这一点使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漂浮在温热的羊水中,内心开始惶惑不安,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怖在包围我,像巨大的怪兽要吞噬我的生命!我疯狂了,歇斯底里,企图寻求发泄!我向弟弟投去求助的眼光,希望他能给我帮助,即便是说一两句宽慰我的话也好。然而他依然表现出那种令人憎恶的漠不关心,怡然自得,嘴角挂着不屑的微笑。我终于在他的面前全面崩溃了,我象一头盛怒的狮子冲到他的面前,我掐住他的脖子,疯狂的扭动着……十分钟过后,我恢复了理智。

    那天晚上我哭了,我悲痛欲绝。我的弟弟再也不能用鄙视的神情看我了,这个世界也少了一位本来即将出生的音乐天才。他瘦弱的躯体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一角,惨不忍睹。我决定用他最喜欢的音乐家来为他命名:巴赫,他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打消了自己写一部关于家族争斗小说的念头,我甚至悔不当初,发生这样的结局和我那糟糕的念头不无关系。而最让我感到沮丧和不安的是当我意识到我将和弟弟的尸体同居一室直到母亲分娩。

    至今我仍然对那段时光心有余悸。离母亲的分娩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对我而言一切都是苦苦煎熬。人类在混沌初开,文明伊始的时间里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恐惧,任何一种自然现象都可能造成全人类的巨大恐慌,无知者充满畏惧,而我害怕的根由是因为我突然看出了自己的空洞。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人们描述我那个时候的痛苦不安,我第一次感觉的母亲的子宫过于博大,充满各种谜团。在黑暗中我苦苦思索一切我能想到的命题,借此苦渡时光。我的弟弟巴赫在开始不断萎缩,但他依然存在,我甚至感觉到他在悄悄的看我。我时常会有幻觉产生,一度怀疑他的生命是否真的已经结束?有时候我打定主意要把他抱在怀里看个究竟,但每次都在计划付诸实施以前就放弃了,我实在是缺乏那样的勇气。几天以后我开始明白:我必须寻找出路。

    母亲的身体很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睡眠质量很高,她可以一口气睡上十几个小时而不会有一次翻身。她的呼吸均匀,心跳频率正常,富有节奏。我正是依据她心跳的位置辨明方向,在羊水中游泳,在黑暗中寻找出路。我相信,我正在距离我的弟弟巴赫越来越远……

    197841,我在县医院的一间产房呱呱坠地。然而就在生命确立,降临人世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失望。我审视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惊讶的发现原来我是这样的丑陋不堪,皮肤充满褶皱,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湿漉漉的皮肤上沾满血和污迹——这和我在出世前想象的一切相去甚远。在这种巨大的失望之中,我做出决定,从此保持沉默,不言一语。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一刻的情形,我已经不能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自行放弃说话的权利,似乎有一层自我戕害的意思,而这种举动一直为我不齿。无论是要借此抗议整个世界,还是要表达对自身生命本体的蔑视,这种做法都不明智,也不足取。人生总有太多的谜团,这不过是其中之一,不提也可,但在当时却给在场接生的所有人造成了尴尬。他们当然不知道我做出了终生沉默的重大决定,但我连一声啼哭也不肯发出却让他们十分恼火,他们需要听到我的哭声,以此来判定我的呼吸系统很通畅。如果我始终保持这种绝对沉默,他们的这一次接生就不能算作完美,这使得他们很沮丧,也很愤怒。一个明显缺乏经验的实习医生甚至想要使劲摇动我来使我发声,不过很快遭到了制止。就在我对此洋洋自得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父亲倒提起来,他抓住我的双腿,猛然拍打我的臀部。这种举动显然激怒了我,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使用这样的手段来伤害我的自尊,于是我一声怒喝,声音经过喉管,脱口而出,却是十年之后开始流行的一句“国骂”!一切都太完美了!我不能在一出生就是一个老头,从而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但我用一句怒骂同样震慑了他们全体!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惊讶万分。而我的父亲则感到了万分的羞辱,从他气急败坏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是多么的希望把我重新塞回母亲的子宫。这使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准备再次发出天籁般的粗口……突然,一张巨大的巴掌向我迎面而来……

     

     

    第二章                  楼道

       在我一生当中,有过两次发声,却在第二次发声进行当中被我的父亲用极为粗暴的方式中断。这也使我从此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将终身保持我的沉默,用无言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抗争。然而,父亲的奋力一击带来的最大后果还并不仅在于此,而是使我丧失了整整四年的记忆!等我从迷惘中苏醒,第二次获得思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岁。生命苦短,却有四年的时间无知无觉,这无法不成为我的终身遗憾。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是我置身于筒子楼的楼道,身边没有其它人,整个空间弥漫着腊肉和恐怖的味道……

       人类最大的恐怖在于未知,楼道里光线昏暗,自然便有了恐怖的意味。至于那些老腊肉,是筒子楼住户最喜欢的食物,人们喜欢把一串串的的腊肉高挂在楼道里,让它风干,等待食用。这使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梦中那些高悬于树林的尸体,莫非梦与现实存在着某种暗合?很多年以前,一个暴戾的君主因为酒池肉林的穷奢极华而留下了千古骂名,但我心知肚明,这样的生活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崇高理想,人生目标的终极……无穷无尽的黑暗,失去记忆的痛苦和这种黑暗里的感觉十分相似。

    我时常在想,父亲会不会为他给我带来的四年无知无觉而心存愧疚?依照我的判断,他的心中一定对此有所歉意,因为种种现象都如此表明。譬如从那次以后,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任何野蛮无理的教育,而这往往被大多数男人视为成为父辈之后的特权。于是在许多同龄人的眼里,我便极其让人羡慕——一个不被父亲鞭打的孩子拥有何等的幸运!这种羡慕再不自然间便转化为一种尊敬,使得我在他们中间享有了极高的威望,也就当之无愧的成为了他们的领袖……但是我从来没有向他们下达过任何命令,因为我讨厌说话,也不想命令别人。

    楼道成了孩子们聚会的场所,因为黑暗,它可以掩盖许多罪恶肮脏的行径。孩子们在楼道里抽烟,骂脏话,打架,做出各种出格的事情……但是我总是不愿意参加,我喜欢静静地看着他们做这些,彰显我冷酷的性格。人们总爱争论的一个话题是关于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在我看来这样的思辨实在是没有意义,我们本身就带着罪恶来到这个尘世,这是不争的事实,只可惜太多人都忽略了,或者根本就没能保留下胚胎及婴儿时代的回忆,所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丑恶!对于自己失去记忆的四年时光,我多多少少感觉到有些遗憾,偶尔想起来心里总会一阵失落。好在有了这样一个光线昏暗的楼道,才使得我的生活得到了某种补充。黑暗是适合回忆的,有时候我会在这里想起我的弟弟巴赫,出生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他,难道他永远埋葬在了母亲的子宫里?或者终于化成了一滩浓血排出了体外?总之不得而知。有一天母亲熟睡的时候我甚至悄悄透过她的隐秘部位想探知弟弟是否还在,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犯下罪恶是一件折磨自己的事情,因为痛苦就像麦克白斯永远洗不尽的血迹,显示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痛苦往往只能驾驭在那些还有良知的人之上,如果你拒绝忏悔,那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我从小的理想是做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那样的话,我就不会为任何罪恶而愧疚了。当然我是不屑于仅仅是抽烟或者打架,那只是一个低级恶棍的拙劣表现……

    有一天楼道里一阵喧闹,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出门来看却原来是他们捕获了一只老鼠,我对那种乌黑干瘦的小动物本来没有什么兴趣,但却对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情感觉有趣。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瓶煤油,将他浇灌到老鼠的身上,老鼠惊恐万状,抖抖瑟瑟的任人摆布,或许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大难临头,却又无计可施。全身浇满煤油的老鼠被顺理成章的点燃了,燃烧使它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它开始拼命逃窜,然而无论奔向哪里都会有一只脚将它重重的踢回场内!老鼠龇牙咧嘴的挣扎着,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费力,它的全身都在燃烧,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在滚动着火苗。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死亡方式!燃烧,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变成了绚烂的光芒,化成气体飘散在空气当中,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一点灰烬。这种富有诗意的死亡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戈培尔曾经形容用以灭绝犹太人的毒气室是一个伟大的发明,那真是目光短浅,他的病态的审美观使他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屠夫,而不是诗人。我突然意识到孩子们是多么的富有想象力呀,他们用如此唯美的方式赋予了一只老鼠的死亡,这一点是让成年人们相形见绌的。不久以前父亲单位的大院里曾经闯入过一只小狗,因为没有人出来承认是它的主人而被定性为野狗,既然是野狗就可以随意的处死了。一群壮硕的男人追打着那只小狗,用木棍和石头结束了它的生命,又把它变成了餐桌上的一道美食。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的饮食水平还并不高,因此这只小狗的肉在食堂被人们竞相食用。单位里百十号人几乎都分到了一杯羹。这太无趣了,这种拙劣的毁灭生命的方式足以令全人类蒙羞,因为它证明人们是多么的缺少智慧!

    成年人们总是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据说楼道里总有冤魂出现,那是一个喜欢拉手风琴的中年男子,人们都叫他刘先生。文革的时候他在一次武斗中被人追打,躲在楼道的某个角落等待械斗的结束,但他并不走运,被追到这里的人们一顿棒打,竟然活活送了性命!提起刘先生,人们总会有一番感概:那是个有情趣的人!只可惜太不经打,似乎也没有挨上多少棒子,怎么就扛不住了……刘先生含冤而死,自然要阴魂不散,关于他闹鬼的故事,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我是不相信鬼魂的,但我对楼道的黑暗充满了敬畏,因为它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无知。孤单的时候我会在楼道里抽烟,也企盼着或许真有鬼魂之类的东西出现。父亲对我孤僻的性格很是不满,曾经试图跟我促膝长谈,启发我应该活得更加的开朗,去象其他孩子们一样过家家或者打打闹闹,而不应该永远自己一个人东想西想,人是需要群居的动物。当他终于意识到我对他的开导丝毫不感兴趣,他十分沮丧。父亲因为我不能说话,感觉很是丢人,毕竟正常的发言对于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人是需要通过语言去和人争辩的,去表明自己的思想。我的缺陷是我注定难以获得大的作为。父亲甚至有些懊恼在我出生时打我打得太重,他是一番好意,却造成了我终身不能说话。人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所谓事与愿违……

    我相信刘先生的存在,尽管那只是一个扑朔迷离的鬼魂,然而人在许多时候不得不去相信那些扑朔迷离的东西。有一个光线晦暗的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楼道的一角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低沉舒缓的手风琴声,我循着声音寻找,却看不到任何人,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我自己。很快我就想到了关于刘先生的传说,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鬼魂,即便在世的时候,也承受不起几下棒打,又何况是已经死了?这是一件刺激而又愉快的事情,在空旷的楼道里聆听鬼魂的奏鸣,从容而安详……我尽量将刘先生的形象具象化,我想象他应该有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有几声咳嗽……我突然开始企盼夜晚的来临,或许只有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鬼魂才会真正的显露原形,我才能得窥他的真实面目。音乐是一件多么好的事物!可惜在这片楼道中最常听到的却不过是女人们叫床的嘶鸣。

    夏天的夜晚,筒子楼里的人们会因为避暑而聚集在楼道里,最喜欢的活动便是玩牌,一桌一桌的排开,声势浩大。我喜欢从一张一张的桌子下面穿过,看着各式各样的大腿:肥壮的,多毛的,结实的,性感的……在所有男人和女人们中间,马红的腿是最美的,丰腴而又修长,汗毛稀疏而柔软,似乎还散发出某种肉欲的香味。四五岁的年纪我还不大能理解色情的含义,但我却的的确确的被马红的大腿所迷醉,我曾经面对她的大腿遐想万千,透过她的毛孔,进入她的血管,窜进她的体内。那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一样也有起伏动荡的羊水吗?或许会有大片的淋巴,象粘稠的精液分布在人的体内。想到这里,我又变得意兴索然了,难怪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会如此丑陋不堪!体外是粘液,体内也是粘液……马红是我们的邻居,刚刚20岁的年轻护士,在夜晚风骚,在白日清纯。

    没有人会知道我在五岁的时候便已经酝酿过一次强奸,对象正是那个有着漂亮大腿的护士马红,那个时候我并不能判断出一次强奸究竟能有多大的快乐,但我想自己会喜欢征服的感觉,将马红骑在身下本身就是一种快感。可惜我没能做到完成计划,我甚至有过周密的部署但最终仍然无疾而终,因为每一个夜晚马红都会有形形色色的男人陪伴她回家,我势单力薄,无法下手。我觉得父亲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计划,因为他显得更加的忧郁和无奈,他为无法制止我罪恶的念头而痛心疾首,同时又为我在性欲上暴露出来的天才而充满嫉妒。一个男人最可怜的莫过于早早失去性爱的能力,而父亲正属于这样的族群,但这未必全是坏事,这对他从事科学研究或许很有好处,人是需要磨难的,正如司马迁在受到宫刑之后才写出了《史记》。

    我的童年在楼道里度过,伴着花露水的味道,数不清的腊肉和人们的大腿,香烟,扑克牌,以及刘先生的琴声……记忆中似乎有一个夜晚我甚至看到了刘先生,正像我想象中的模样,扛着手风琴慵懒的倚靠在楼道的一侧,脚下是燃烧的老鼠,扭头观望自己的皮肤在火焰中卷曲,身体变得焦脆……我疑惑这是幻象还是梦境?或者是现实。

     

     

    March 27

    好兄弟

    十二年前的今天,我们七个好朋友在长江边喝下血酒,结为兄弟
    今天接到浦江的短信,很感动。
    November 21

    黄昏里的男孩

    《黄昏里的男孩》

    作者:余华

      黄昏里的男孩

      此刻,有一个名叫孙福的人正坐在秋天的中午里,守着一个堆满水果的摊位。明亮的阳光照耀着他,使他年过五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于是身体就垂在手臂上了。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就像前面的道路。这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从远方伸过来,经过了他的身旁以后,又伸向了远方。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年了,在这个长途汽车经常停靠的地方,以贩卖水果为生。一辆汽车从他身旁驶了过去,卷起的尘土像是来到的黑夜一样笼罩了他,接着他和他的水果又像是黎明似的重新出现了。
      他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了前面,在那一片尘土过去之后,他看到了这个男孩,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看着对面的男孩,这个穿着很脏衣服的男孩,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水果上。他去看男孩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指甲碰到了一只红彤彤的苹果,他的手就举起来挥了挥,像是驱赶苍蝇一样,他说:
      走开。
      男孩缩回了自己黑乎乎的手,身休摇晃了一下后,走开了。男孩慢慢地向前走去,他的两条手臂闲荡着,他的头颅在瘦小的身休上面显得很大。

      这时候有几个人向水果摊走过来,孙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那个走去的男孩。那几个人走到孙福的对面,隔着水果问他:
      苹果怎么卖……香蕉多少钱一斤……”
      孙福站了起来,拿起秤杆,为他们称苹果和香蕉,又从他们手中接过钱。然后他重新坐下来,重新将双手搁在膝盖上,接着他又看到了刚才的男孩。男孩回来了。这一次男孩没有站在孙福的对面,而是站在一旁,他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孙福的苹果和香蕉。孙福也看着他,男孩看了一会水果后,抬起头来看孙福了,他对孙福说:

      我饿了。
      孙福看着他没有说话,男孩继续说:

      我饿了。
      孙福听到了清脆的声音,他看着这个很脏的男孩,皱着眉说:

      走开。
      男孩的身体似乎抖动了一下,孙福响亮地又说:

      走开。
      男孩吓了一跳,他的身休迟疑不决地摇晃了几下,然后两条腿挪动了。孙福不再去看他,他的眼睛去注视前面的道路,他听到一辆长途客车停在了道路的另一边,车里的人站了起来。通过车窗玻璃,他看到很多肩膀挤到了一起,向着车门移动,过了一会,车上的人从客车的两端流了出来。这时,孙福转过脸来,他看到刚才那个男孩正在飞快地跑去。他看着男孩,心想他为什么跑?他看到了男孩甩动的手,男孩甩动的右手里正抓着什么,正抓着一个很圆的东西,他看清楚了,男孩手里抓着的是一只苹果。于是孙福站了起来,向着男孩跑去的方向追赶。孙福喊叫了起来:

      抓小偷!抓住前面的小偷……”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男孩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逃跑,他听到了后面的喊叫,他回头望去,看到追来的孙福。他拼命向前跑,他气喘吁吁,两腿发软,他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了,他再次回头望去,看到挥舞着手喊叫的孙福,他知道孙福就要追上他了,于是他站住了脚,转过身来仰起脸呼哧呼哧地喘气了。他喘着气看着追来的孙福,当孙福追到他面前时,他将苹果举到了嘴里,使劲地咬了一口。

      追上来的孙福挥手打去,打掉了男孩手里的苹果,还打在了男孩的脸上,男孩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倒在地上的男孩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嘴里使劲地咀嚼起来。孙福听到了他咀嚼的声音,就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衣领被捏紧后,男孩没法咀嚼了,他瞪圆了眼睛,两腮被嘴里的苹果鼓了出来。孙福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去卡他的脖子。孙福向他喊叫:
      吐出来!吐出来!
      很多人围了上来,孙福对他们说:

      他还想吃下去!他偷了我的苹果,咬了我的苹果,他还想吃下去!
      然后孙福挥手给了男孩一巴掌,向他喊道:

      你给我吐出来!
      男孩紧闭鼓起的嘴,孙福又去卡他的脖子:

      吐出来!
      男孩的嘴张了开来,孙福看到了他嘴里已经咬碎的苹果,就让卡住他脖子的手使了使劲。孙福看到他的眼睛瞪圆了。有一个人对孙福说:

      孙福,你看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会把他卡死的。
      活该。孙福说,卡死了也活该。

      然后孙福松开卡住男孩的手,指着苍天说道: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小偷……吐出来!
      男孩开始将嘴里的苹果吐出来了,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就像是挤牙膏似的,男孩将咬碎的苹果吐在了自己胸前的衣服上。男孩的嘴闭上后,孙福又用手将他的嘴掰开,蹲下身体往里面看了看后说:

      还有,还没有吐干净。
      于是男孩继续往外吐,吐出来的全是唾沫,唾沫里夹杂着一些苹果屑。男孩不停地吐着,吐到最后只有干巴巴的声音,连唾沫都没有了。这时候孙福才说:

      别吐啦。
      然后孙福看看四周的人,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他就对他们说:

      从前我们都是不锁门的,这镇上没有一户人家锁门,是不是?
      他看到有人在点头,他继续说:

      现在锁上门以后,还要再加一道锁,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小偷,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小偷。
      孙福去看那个男孩,男孩正仰着脸看他,他看到男孩的脸上都是泥土,男孩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似乎是被他刚才的话吸引了。男孩的表情让孙福兴奋起来了,他说:

      要是从前的规矩,就垓打断他的一只手,哪只手偷的,就打断那只手……”
      孙福低头对男孩叫了起来:是哪只手?

      男孩浑身一抖,很快地将右手放到了背后。孙福一把抓起男孩的右手,给四周的人看,他对他们说:

      就是这只手,要不他为什么躲得这么快……”
      男孩这时候叫道:不是这只手。

      那就是这只手。孙福抓起了男孩的左手。

      不是!
      男孩叫着,想抽回自己的左手,孙福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男孩的身休摇晃了几下,孙福又给了他一巴掌,男孩不再功了。孙福揪住他的头发,让他的脸抬起来,冲着他的脸大声喊道:

      是哪只手?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孙福,看了一会后,他将右手伸了出来。孙福抓住他右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他的中指捏住,然后对四周的人说:

      要是从前的规矩,就该把他这只手打断,现在不能这样了,现在主要是教育,怎么教育呢?
      孙福看了看男孩说:就是这样教育。

      接着孙福两只手一使劲,地一声扭断了男孩右手的中指。男孩发出了尖叫,声音就像是匕首一样锋利。然后男孩看到了自己的右手的中指断了,耷拉到了手背上。男孩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孙福对四周的人说:对小偷就要这样,不打断他一条胳膊,也要拧断他的一根手指。
      说着,孙福伸手把男孩提了起来,他看到男孩因为疼痛而紧闭着眼睛,就向他喊叫:

      睁开来,把眼睛睁开来。
      男孩睁开了眼睛,可是疼痛还在继续,他的嘴就歪了过去。孙福踢了踢他的腿,对他说:

      走!
      孙福捏住男孩的衣领,推着男孩走到了自己的水果摊前。他从纸箱里找出了一根绳子,将男孩绑了起来,绑在他的水果摊前。他看到有几个人跟了过来,就对男孩说:

      你喊叫,你就叫我是小偷
      男孩看看孙福,没有喊叫,孙福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捏住他左手的中指,男孩立刻喊叫了:

      我是小偷。
      孙福说:声音轻啦,响一点。

      男孩看看孙福,然后将头向前伸去,使足了劲喊叫了:

      我是小偷!
      孙福看到男孩的血管在脖子上挺了出来,他点点头说:

      就这样,你就这样喊叫。
      这天下午,秋天的阳光照耀着这个男孩,他的双手被反绑到了身后,绳子从他的脖子上勒过去,使他没法低下头去,他只能仰着头看着前面的路,他的身旁是他渴望中的水果,可是他现在就是低头望一眼都不可能了,因为他的脖子被勒住了。只要有人过来,就是顺路走过,孙福都要他喊叫:

      我是小偷。
      孙福坐在水果摊位的后面,坐在一把有靠背的小椅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男孩。他不再为自己失去一只苹果而恼怒了,他开始满意自己了,因为他抓住了这个偷他苹果的男孩,也惩罚了这个男孩,而且惩罚还在进行中。他让他喊叫,只要有人走过来,他就让他高声喊叫,正是有了这个男孩的喊叫,他发现水果摊前变得行人不绝了。

      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喊叫中的男孩,这个被捆绑起来的男孩在喊叫我是小偷时如此卖力,他们感到好奇。于是孙福就告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他偷了他的苹果,他又如何抓住了他,如何惩罚了他,最后孙福对他们说:
      我也是为他好。
      孙福这样解释自己的话:我这是要让他知道,以后再不能偷东西。

      说到这里,孙福响亮地问男孩:你以后还偷不偷?

      男孩使劲地摇起了头,由于他的脖子被勒住了,他摇头的幅度很小,速度却很快。

      你们都看到了吧?孙福得意地对他们说。
      这一天的下午,男孩不停地喊叫着,他的嘴唇在阳光里干裂了,他的嗓音也沙哑了。到了黄昏的时候,男孩已经喊叫不出声音了,只有咝咝的磨擦似的声音,可是他仍然在喊叫着:
      我是小偷。
      走过的人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了,孙福就告诉他们:

      他是在喊我是小偷
      然后,孙福给他解开了绳子。这时候天就要黑了,孙福将所有的水果搬上板车,收拾完以后,给他解开了绳子。孙福将绳子收起来放到了板车上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他转过身去,看到男孩倒在了地上,他就对男孩说:

      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
      说着,孙福骑上了板车,沿着宽阔的道路向前骑去了。男孩躺在地上。他饥渴交加,精疲力竭,当孙福给他解开绳子后,他立刻倒在了地上。孙福走后,男孩继续躺在地上,他的眼睛微微张开着,仿佛在看着前面的道路,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看。男孩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以后,慢慢地爬了起来,又靠着一棵树站了一会,然后他走上了那条道路,向西而去。

      男孩向西而去,他瘦小的身体走在黄昏里,一步一步地微微摇晃着走出了这个小镇。有几个人看到了他的走去,他们知道这个男孩就是在下午被孙福抓住的小偷,但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会走向何处。他们都注意到了男孩的右手,那中间的手指已经翻了过来,和手背靠在了一起,他们看着他走进了远处的黄昏,然后消失在黄昏里。
      这天晚上,孙福像往常一样,去隔壁的小店打了一斤黄酒,又给自己弄了两样小菜,然后在八仙桌前坐下来。这时,黄昏的光芒从窗外照了进来,使屋内似乎暖和起来了。孙福就坐在窗前的黄昏里,慢慢地喝着黄酒。
      在很多年以前,在这一间屋子里,曾经有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那时候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在这间屋子里没完没了地说着话。他经常坐在屋内的椅子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在门外为煤球炉生火,他们的儿子则是寸步不离地抓着母亲的衣服,在外面尖声细气地说着什么。
      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几个男孩跑到了这里,喊叫着孙福的名字,告诉他,他的儿子沉入到了不远处池塘的水中了。他就在那个夏天的中午里狂奔起来,他的妻子在后面凄厉地哭喊着。然后,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儿子了。到了晚上,在炎热的黑暗里,他们相对而坐,呜咽着低泣。
      再后来,他们开始平静下来,像以往一样生活,于是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这一年的冬天,一个剃头匠挑着铺子来到了他们的门外,他的妻子就走了出去,坐在了剃头匠带来的椅子里,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让剃头匠为她洗发、剪发,又让剃头匠为她掏去耳屎,还让剃失匠给她按摩了肩膀和手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舒展,如同正在消失之中。因此她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在天黑以后,离开了孙福,追随剃头匠而去了。
      就这样,孙福独自一人,过去的生活凝聚成了一张已经泛黄了的黑白照片,贴在墙上,他、妻子、儿子在一起。儿子在中间,戴着一顶比脑袋大了很多的棉帽子。妻子在左边,两条辫子垂在两侧的肩上,她微笑着,似乎心满意足。他在右边,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生机勃勃。

    November 17

    老了,老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走在北京的街头,看林立的高楼,哪里才是我的家?为了求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空间,我们四处奔走……哎,突然又想起前不久和一个朋友的会面,他听完我关于买房难的一番牢骚之后,严肃地告诉我:“小郭!你的锐气已经消磨了好多!”后来的日子,我一直都在反思,少年轻狂真的已经远去?还是漂泊太久,终于有些倦了?几年前来北京闯荡,拧着两大包书,一下火车就扎进了安定门外的那间地下室旅馆,多开心啊!哈哈哈哈!我已经老了,都开始喜欢回忆往事了……丽缇今天生日,他说不过生日,因为他也老了,哈哈哈哈!大家都老了!还记得《一一》里的台词吗?阳阳:我七岁,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November 16

    知识分子的责任

    知识分子的责任
    哈维尔

          不久前一位很有学问的老人到布拉格探访我,我怀着钦佩之情倾听他的谈话。不久,我就听说他逝世了,他的名字叫做卡尔·波珀(Karl Popper)。他是一位环游世界的旅行者,曾经在新西兰这个国家目睹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由纳粹狂暴的部族意识形态引发的战争。他在这里思虑世界的状态,并在这时写下他最重要的几本书。他显然受到新西兰群岛不同文化的人民和睦相处的影响,并自问,为什么开放社会这一理念如此难以战胜源源不绝的部族主义,由此他开始探究开放社会所有敌人的精神背景和他们的思想形态。
     
      一
     
      波珀那些受到丰富证据支持的基本批评的中的一个目标,是一种他称为全面社会工程的现象,他用这个术语来描述这样一些企图,即:要在某种预先设想的意识形态的基础上完全彻底地在全球范围使世界变得更美好。这种意识形态自称弄通了历史发展的所有规律,并概括地、综合地、全面地描绘了一种最终可以实现所有这些规律的事态。波珀明确地指出,这种人类思考形态和行为只能导致极权主义。

     
      基于我个人的经验,我可以证实波珀爵士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可以向你们提供数以千计的证据,证明生命的所有天然的现象如何遭到扼杀,而扼杀者却是以一种宣称世界会更美好的抽象、空谈的理论的名义来进行这种扼杀的。这不仅仅像我们所称的侵犯人权那么简单。这种强制执行的观点导致了整个社会的道德、政治和经济的毁灭。
     
      波珀不赞成这种全面工程,他提出另一种渐进式的方法,旨在逐步改善人类共处的各种制度、机制和技术,以及在维持不断的和经验保持联系及不断丰富经验的情况下来改善这些制度、机制和技术。必须按照任何被证明的良好的、实际的、有必要的和有意义的东西来进行改善,不可妄自假设我们已经弄通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并自以为可以因此弄通所有有待弄通的事物以及懂得如何去改善它们。

     
      在我国,对过去悲惨经历的一种可理解的反应是我们有时会碰到的这种意见,即如果可能,人都应该避免试图改变或改良这个世界,避免提出长远观念、战略计划或看法。这一切都被视为全面社会工程军械库的一部分。这种意见显然是大错特错的。矛盾的是,这种意见与波珀在那些自信已掌握历史规律并自认运用这种历史规律的人身上看到的宿命论有很多共通之处。这种宿命论以一种奇特理念的形式出现,这种理念认为,社会无非是一种机器,只要使它适当地启动,它就可永远自行运转。

     
      我反对全面社会工程;然而,我拒绝给婴儿灌满洗澡水,并且我绝不认为人们都应该放弃不断寻找改善他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途径。这是必须做的,即使他们仅能达到某一方面的改善,即使他们总要停下来看看到底是否适合作出这种改善,即使他们必须随时准备一旦经生活证明是错的,就应该予以修正。

     
      最近我向一位哲学家朋友表达了这一观点。他先是有点疑惑,接着便试图说服我相信一种我从未否认的观点,即世界在其本质上一种全面的实体,其中一切都是互相关连的,我们在这一个地方做任何事都会在另一个地方发生预想不到的影响,尽管我们可能看不到全部,就连新近的后现代科学也为此提供了丰富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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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朋友这席话迫使我补充我所说的话甚至波珀所写的书。确实,社会、世界、宇宙自身是一种无限神秘的现象,由数以亿计的神秘内在联系维系着。明白这一切并谦虚地加以接受是一回事,但自以为是地相信人类或人类精神或理性可以完整地掌握和描述世界并从这种描述中得出改善的看法——这却是另一回事了。意识到所有活动都有其内在的联系是一回事,相信我们已完全弄通它却绝对是另一回事。
     
      换句话说,像波珀那样,我相信政治家或科学家或企业家或任何人都不应陷入这种徒劳的信仰,认为他们以一次行动就能够全面地掌握世界。在寻求改善世界时,人们必须万分谨慎和理智,要一步一步来,要时时注意每项改变实际上会产生的后果。然而,同时我也相信——这与波珀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有点不一样——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也应该意识到他们所能知道的所有全球性的互相联系,同时心中牢记这点,即在他们的知识之外,还有一种无限广阔的互相联系。我在所谓的高层政治领域的短暂逗留使我一再相信有必要采取这种态度。如果我们能够由头到尾,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更清楚地审视自己,看清楚超越于我们暂时性的或集团性的利益之上那种更广阔的内在联系,现在威胁世界的大部分危险以及它所面临的很多问题,都可以相对有效地得到解决。当然,这种意识绝不可变成自以为是的乌托邦信念,以为只有我们才拥有了解这些内在联系的整个真理。相反,这种意识应源自对这些内在联系及其神秘秩序的深刻而谦虚的尊敬。

     

     
     
      二

     
      我国当前正在进行一场有关知识分子角色的辩论:有关他们如何重要或如何危险,有关他们的独立性的程度,有关他们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介入政治。在某些时刻,这场辩论变得混乱,部分是因为知识分子这个词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这场辩论与我刚谈到的问题有密切关系。

     
      容我用几分钟时间尝试给知识分子下定义。在我看来,一个知识分子是这样一个人:他或她一生概括地说都致力于思索这个世界的事物和事物更广泛的背景。当然,知识分子并非唯一做这种事的人,但他们是以专业态度——我可否用这个词— —来做的。就是说,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研究、阅读、教授、写作、出版、向公众发表演说。通常——尽管并非永远——这使他们更能够接受较为普遍的问题;通常— —尽管并非永远——这导致他们对世界事态和世界前途抱有更广阔的责任感。

     
      如果我们接受对知识分子的这种定义,那么我们就不会惊奇于很多知识分子做下了很多伤害世界的事。对整个世界怀有一种兴趣并对它怀有一种日益强烈的责任感,知识分子经常受到诱惑,企图掌握整个世界,想全面地解释世界,并对世界的各种问题提供普遍的解决办法。没有耐心和出现精神短路是知识分子倾向于提出全面意识形态和屈服于极具诱惑性的全面社会工程威力的一般理由。难道大批独裁者甚至一些恐怖分子最初不都是知识分子吗?更不用说很多尽管并不制造或引进独裁,但由于比别人更容易幻想有一把消除人类苦难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钥匙而一再无法站起来反对独裁的知识分子了。知识分子的出卖这句说正是用来形容这种现象的。我国发生的很多反知识分子现象永远是针对这类知识分子的。这就是他们这种想法的来源,即认为知识分子是人类中很危险的物种。那些持这种看法的人所犯的错误与那些从截然反对社会主义计划走向反对观念性思考的人所犯的错误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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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以为所有知识分子都服从于乌托邦主义或全面工程,那将是愚不可及的。过去和现在都有大批知识分子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他们意识到那更广阔的背景,以更富全球性的角度来看事物,承认全球性的神秘本质,并谦逊地听从于它。这些知识分子对世界所怀的日益强烈的责任感并没有使他们认同于某个意识形态,而是使他认同于人类、人类的尊严和人类前景。这些知识分子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团结。他们服膺宽容,与邪恶和暴力作斗争,推广人权,提倡他们的不可分割性。一句话,他们代表着社会良心。当地球彼端一个不知名的国家的人民遭到灭绝,或当儿童挨饿,他们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也不会对全球暖化或眼看着下一代将过着难以忍受的生活而漠不关心。他们关心远方的原始森林的命运,关心人类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摧毁所有无法再造的资源,或广告、消费主义和电视上的血腥暴力故事这种全球性的独裁最终是否会导致人类走向彻底的白痴状态。
     
      那么,知识分子与政治的关系又如何?这里也有很多误解。我的看法很简单:看到乌托邦主义的知识分子,我们应抵制他们的迷人呼叫。如果他们进入政坛,我们要更少地相信他们。另一种知识分子——那些更留心与世界所有事物关系的人,那些以人性看待世界并且怀有日益强烈的责任感的人,那些为所有美好事物而奋斗的人——对这类知识分子我们应屏息聆听,无论他们是作为独立的批评家拿着一面很有必要的镜子审视政治和权力,还是直接介入政治。

     
      这两种角色彼此很不一样。我的朋友蒂莫思·加尔顿·阿什在这方面的见解是很对的,我曾与他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好几年。但是,尽管这种看法是很清楚的,我们却不能因此以为这类知识分子只可在大学或媒体立足而禁止他们涉足政治领域。相反,我深信越多这种人直接介入政治,我们的世界就会越美好。就其本质而言,政治诱使那些置身其中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与下次选举有直接关系的短期问题上,而不是数百年后要发生的事情。它迫使他们追求集团利益而不是作为整体的人类社会的利益,讲一些人们喜欢听而不是人们不大愿意听的话,甚至小心翼翼地对待真理本身。但这不是拒绝知识分子在政治中占一席之地的理由。这反而是一项挑战,即要尽可能多地把他们吸引到政治上来。毕竟,在决定全球性互相联系的的文明的命运时,有谁比那些最强烈地意识到这种互相联系的人,那些最关心这种互相联系的人、那些对整个世界怀着最负责态度的人更有资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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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黄灿然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