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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07 老郭在中戏这四年在中戏这四年 接到了肚拉稀发来的短信通知,10号上午毕业典礼,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感觉:在中戏,我已经度过了四年……
大一上学期 我愤怒了,我失望了—— 进校的时候被人无理取闹追着打,然后几十个人反咬一口说是我一人欺负了他们十几个人!那么多人打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是爷们就来一对一!!学校的老师为了息事宁人,让我向他们道歉!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校园?还他妈有点正义感没有?!我愤怒了,我失望了,我也拒绝道歉!!
大一下学期 我疑惑了,我迷茫了—— 终于排了自己的第一个导演作业,掀起全班的大讨论,老师都说好,也给了我全班最高分!但却偏偏不让进汇报,因为这个作业不符要求?!我疑惑了,我迷茫了,不符要求你干嘛给最高分?给了最高分为啥不能进汇报?
大二上学期 我得意了,我虚荣了—— 走在校外一公里,突然有人在我面前站得笔直:师哥好!哈哈哈,原来我也迈入了师哥的行列!我得意了,我虚荣了,我长了辈分!
大二下学期 我滋润了,我恋爱了—— 感谢小晕的短片作业,我认识了鸣砣,我追求了,然后得手了,开始恋爱了……我滋润了,我恋爱了,我也陶冶了这个女青年!
大三上学期 我卖碟了,我哭泣了—— 为了筹集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卖上了盗版碟,8点半上课之前我得先骑车到郊外去进货,我四处奔走,为了挣钱不怕丢脸。转眼到了冬天,我早晨6点去进货,突然下起了漫天大雪,我在太阳宫村再也骑不动自行车,我停下来看着自己也成为了雪人,然后就站在大路上滑下了泪水……我卖碟了,我哭泣了,我从那一天才真正成为了男人!
大三下学期 我佩服了,我傻比了—— 丹尼斯来我们班排大戏,老头的风度和思维都让我佩服,但身边的同学都不以为然,尽管大戏被人夸,他们都还要骂老头!我佩服了丹尼斯,但是我也傻比了,为什么现在的人连玫瑰和狗屎都还分不清?!
大四上学期 我麻木了,我挺住了—— 老师不让我请假实习挣生活费,要让我在他的大戏里做助导,我麻木了,我挺住了,我排完大戏我抽空赶稿,我挣了钱,我还了债,我挺过了最困难的时刻……
大四下学期 我毕业了 我离开了—— 在这学校生活了四年,从大一开始就想离开它,但到了今天要说分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June 27 吃老酒去了画家村,和一帮艺术家一起吃饭,吃老酒,用可乐灌趴众人。
酒至正酣,鹿林大哥突然很严肃的问我可不可以脱掉上衣?因为他实在热得厉害,哈哈,因为我老婆也在场,他怕不礼貌……原来看似不拘小节的他们竟然如此细腻。
看上了那些大院,一年五千便可以舒舒服服的住进去……
下雨了,大家在雨中喝得正高兴,鹿大哥絮絮叨叨的说起房租要涨,老胡也想起了自己的老外女友,还有那个画版画的小兄弟,跟我聊起了胃炎的情况…… June 09 生活中的荒诞今天论文答辩,老师先宣布了四年学习的专业综合排名,我是第一位,因此评上了优秀毕业生——真是一件充满荒诞的事情呀,大学四年我一次奖学金都没拿过,到最后,倒成了成绩最优秀的人,优秀毕业生!难怪大伙都说这是一份安慰奖,拿给老郭,也算是送个终生成就奖了……晕!
私下里消息灵通之人,这“优秀毕业生”有没有奖金拿?此君一脸坏笑,告知:没有!! May 13 阳光明媚的下午2006年5月13日的下午。
阳光竟是出奇的明媚,有温暖的光晕铺洒在我的窗前,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澡,然后开始我的工作。
一杯咖啡,一包中南海,一首约翰丹佛的歌……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开始沉醉于文字之中,这样的写作,是安然惬意的享受。 May 11 性感生活老婆去长沙拍戏了,提袜的老婆也走了,到云南徒步旅游已有三周,再加上面条,昨晚聚在棉花糖一起聊了好久,谈电影,谈到尽兴!
夜里三个人同睡一张床,睡外面的提袜终于被踢下了床去,于是让人更快乐。哈哈……
久违了这样的生活。
性感生活。
April 18 想哭没想到一个剧本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感伤。
十年前的7个好兄弟,到现在只剩下浦江还跟我有联系,而海已经去世了……生命无常。
恨我自己疏远了友谊,同时也疏远了逝去的岁月。
长夜里点一盏孤灯,我黯然神伤…… 差点犯错误昨晚心情实在不好,诸事不顺,烦到家了,于是骑车出去闲逛,又准备到王府井去看美女……
面条曾说男人看美女无非就像眼睛吃冰激凌,对于缓解压力倒是很有效的,无非看看,又不动什么邪念,旨在于愉悦一下身心。而美女们通常也是愿意让人欣赏的,所以总在夜间出来活动,就像重庆的解放碑,成都的春熙路,一到了晚上就美女如云,而四下也不乏专门来“吃冰激凌”的闲人,在重庆,人们把看美女叫做“打望”,挺好的词,只作壁上观,远观而不求亵玩。
不过刚骑出家门没多久,突然又没了看美女的兴致,径直去了三联,看书,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一晚就这样过去了,为了弥补未能秀色可餐的损失,回家途中去了肯德基,饕餮了一番,然后痛下决心明天开始正式全面完全绝对一定的减肥!
关键是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接到老婆发来的短信,说她梦到我昨晚出去花心了!这才想起昨晚上差点犯了看美女的错误,莫非冥冥中的暗合?老婆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我只是动了一个念头,那也是在犯错误呀!深刻反省,拷问灵魂,坚决抵制糖衣炮弹冰激凌!
改正错误就是好同志! April 13 乳林很高兴乳林今天看来心情不错!打电话告诉我说湖南文艺出版社要出贝克特的选集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倒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还是得祈祷出版社别把价钱定得太高。
今晚不演《等待戈多》,我们《等待贝克特》。 愤怒前天和面条一起到电影院晃悠了许久,想找部值得花几十块钱去看的电影,结果失望而归,面条有点感伤,在中国就是这样,没有多少好片子能在电影与里看到的,我无语。
今天骑车去电影学院看电影,骑到半路才想起自己记错了日子,今天周四,电影学院时不放映的,一阵沮丧之后转道电影资料馆。许是去得早了的缘故,资料馆没有开门,隔着玻璃橱窗看到有几个人在打扑克,一幅慵懒的神情……突然没了兴致,想要回家了,门口倒票的黄牛党拉住我,问我今天放什么,他们有票,却不知道是什么电影……
骑车回家的途中,突然想愤怒一下,却终于没能做到,不声不响的回家,看碟,这才是快乐 April 12 昨晚看了《套马杆》记得曾在一篇访谈里看到过米哈尔科夫自己说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影片牵着走,被影片所支配,正像西伯利亚的草原支配着人类……
所以在拍《套马杆》的时候,米哈尔科夫更多的是记录,以至于用上了二十万英尺的胶片。
这有点象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大师们一样,但不同的是米哈尔科夫有诗人的气质——因为他是俄罗斯人。看看俄罗斯的大师们吧:塔尔科夫斯基,索科洛夫……哪一个不是诗人?
还有人跟我争论,说俄罗斯是低等民族,俄罗斯人不懂艺术……可笑!真他妈的可笑! April 11 连载自己的长篇小说《生存哲学》生存哲学 第一章 羊水
一个夏日炎热的中午,我被母亲的叫床的声音惊醒。她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喜欢在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做爱——卧室里的大床,沙发上,卫生间,厨房……我尤其讨厌她在厨房做爱,因为总会碰到锅碗瓢勺而难免要发出叮呤咣啷的一阵乱响。那种声音是刺耳的,尖锐的,惹人心烦。不管怎么说,母亲是个性欲旺盛的壮硕的女人,她喜欢在嚎叫中征服男人。她每次做爱发出的声响足以让整个楼层都被她惊动,连天花板上积了多年的灰尘也会受震掉落下来。我知道,总会有些饥渴的男人喜欢守在我们家屋外的过道上,听着母亲的叫声意淫。有时候他们会碰到一起,但是互相毫不掩饰,甚至会相互交换香烟,点燃,一起欣赏。他们在听母亲大叫的时候总是神色严峻,仿佛正置身于高雅音乐的演奏现场。 我已经有些习惯了母亲无休止的淫乱,因为她无法抑制自己过于旺盛的激情,或许上帝创造她就是为了让她和无数男人做爱——当然,这些人中间也包括我的父亲。然而这并不等于我喜欢母亲这样做,因为她做这种事情对我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她在疯狂的时候,近乎夸张的扭动身体,让羊水荡来荡去,使我并不好受。我相信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左右,飘来荡去的感觉……或许只有我的弟弟除外。我很清楚自己是一个天才,我还在处于胚胎的阶段就开始具备极其敏锐的思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我依然心存嫉妒,因为我知道我的弟弟在许多方面比我更具才能。比如音乐,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是我永远无法超越的,这也是他对母亲的淫乱总能无所谓而气定神闲的缘故——羊水翻滚着,动荡不堪,他却能在其中找出类似于音乐的独特节拍,他甚至企图在这种环境中找到某种乐器来进行演奏。我承认是嫉妒的原因,使我在看到他自得其乐的时候怒火中烧!我们通常不说话,没有任何的交流。但我们有时候会相互看看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屑。我曾经打算向上帝祈祷,请求他宽恕我,因为我还在母亲的腹中就犯下了嫉妒的重罪。但我一直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上帝不会原谅我,而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嫉妒。 母亲的嚎叫声在响彻全楼半个小时之后有了一个停顿,一只硬壳蟑螂急匆匆的从她眼前爬过,使她发出了另外一种嚎叫,这种叫声透着凄厉和恐怖,让楼道里偷听的人们猝不及防而悚然一惊!然而更惨的是我的父亲,母亲突然的变调使他受到惊吓,从此再也无法行使自己作为男性的最高权力。他一直羞于跟人讲述自己因为一只蟑螂而葬送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他的整个人生从此有了重大改变:他开始了自暴自弃,把全部精力花费到不切实际的研究发明之上,甚至一度想制造出一条可以飞到西半球的巨型飞毯……这是后话,这里不必多讲。 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楼道里偷听的人数有了减少,不知道是否他们当中也有人因为受到这种意外的惊吓而阳痿不举?或者是他们发觉母亲的叫声并非想象中那样和谐,而终于兴致索然,于是放弃了偷听?但是毋庸置疑,母亲的叫声对于这个楼层的许多人来讲,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是他们生命中的莫扎特,或者巴赫。因为弟弟承继了母亲在音乐方面的天赋而使我自惭形秽,所以我开始迁怒于我的母亲,我厌恶她所做的一切事情,譬如无休止的淫乱,譬如在淫乱的同时打嗝。一定是因为太多次在厨房做爱的缘故,母亲不幸染上了在做爱的过程中打嗝的毛病。这是一件很让人扫兴的事情,为了适应这一点父亲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母亲高潮来临的时候伴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打嗝的声音,而父亲不得不将这种声音作为她欲仙欲死的标志,并且做出回应。在这一点上,我甚至对父亲肃然起敬,因为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巧合的是,二十年后我交了一个女友,因为她在和我做爱的时候放了一个很响而且奇臭的大屁,而成为我要和她分手的坚决理由。这是态度问题,我讨厌这种感觉,她破坏了整个做爱过程的和谐性,我认为她是故意的,想让我丢脸,让我无所适从。当女人们被你压在身下的时候,她们往往居心险恶,千方百计的打算让你出丑,如果你认为她们都是被你驯服的羔羊,那你显然大错特错。父亲容忍了一切,然而终于在母亲的惊叫中全面崩溃,这使得他为适应母亲打嗝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从而使自己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 我越来越厌恶母亲在怀孕的时候和人做爱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弟弟对此心安理得,而另一个原因是我自己有一种被人强奸的感觉。我喜欢把母亲的小腹作为我的领地,即便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愿跟他分享,更何况有其他人的身体很粗暴的进入?母亲壮硕的身体和强劲性欲似乎注定了她会同时怀上两个孩子,这也成为我对她不满的原因,有时候我会在她的子宫里使劲踢她,但这样做对她的影响似乎并不明显,她根本不在乎。当我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用处的时候,我很沮丧。 羊水是有温度的,适合胚胎的发育。我曾经试图在羊水里养一条亚热带长尾鱼,但是这种环境显然并不适宜鱼类生长,所以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之所以说父亲比我愚笨,大概就体现在这些地方,当他一门心思要研制出巨型飞毯的时候,是绝没有人能够说服他放弃的,而我,尽管要在羊水里养鱼的愿望同样强烈,但我一旦发现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就立刻悬崖勒马,这是明智的体现。父亲一辈子都过于认真了,钻牛角尖,所以结局很悲惨。 母亲的体内曾经有过一条很大的蛔虫,让我惊讶的是它居然也具有人类的智慧。我们曾经有过很亲切的交谈和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原因好像是关于一出荒诞派戏剧,对于整出戏的结构我们发生了巨大分歧。而事实上我们都没有看过这出戏,只是听说而已。当我们争吵的时候,弟弟在远处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对我们的纸上谈兵很是不以为然,这让我十分生气,但我忍住了,我怀疑他也在嫉妒我,因为在这条蛔虫刚刚出现的时候,他也显得很感兴趣,但我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把他撵开了,原因很简单,我不喜欢任何人侵入我的领地。至于这条蛔虫,我视它为我的客人。 有时候我会思考:为什么羊水适合我们的生长,而同时也适合一条蛔虫?是否我们和蛔虫的生命本质有着某种微妙的共性?我开始庆幸我不是一条蛔虫,因为它在母亲的一次排泄中被滑出体外,从此带着它的智慧和对于荒诞派戏剧的奇妙见解陷入粪便的包围之中。我不知道它是否还能继续存活,但我为它祈祷——毕竟不是每一条蛔虫都能象它一样的独特。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流行音乐,我知道我的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很可怕的从俗意识,还不能彻底的抛开大众。我不想和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但我又希望自己与众不同,这使得我很矛盾,也很痛苦。在弟弟面前我竭力掩饰我的这种癖好,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喜欢流行音乐,因为我也知道流行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好,譬如流行感冒。但是他过于聪明,他一定洞察秋毫,对我十分了解。我的这种品味自然会被他嘲笑。而能让他陶醉的只有巴赫,他甚至认为贝多芬莫扎特德沃夏克等等一切人都是在附庸风雅,至于肖斯塔科维奇之流,则更是不值一提,所谓的英雄主义赞歌,纯属无稽之谈。受他的影响,在我出生以后开始迷恋诗歌的一段时间,对马雅可夫斯基等人嗤之以鼻。他把巴赫当成了自己的偶像,从而鄙视一切不听巴赫的人。我坚持认为古典音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不妨去听一听神秘园之类的音乐,相对而言比较中庸,但是弟弟不以为然。我知道一旦我们出世,我的低级品味一定会成为他的笑柄,他会无数次的嘲笑我。尽管人人都在听流行音乐,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也在听,可是他会说出去的,我可以确定。他太优秀了,他会压倒我的光芒。这使得我十分烦恼,一度失眠。 我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我也曾经试图改善和弟弟之间的关系。我是非常真诚的想去接近他,和他交谈,而不带有任何功利的思想,我甚至并不指望他能因此为我保守秘密,尽管在品味上存在差异,但我们毕竟是一对兄弟,而且还是孪生兄弟!我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是关于家族间的争斗的,有阴谋之类的东西。我怀着友好的态度想去和他交流,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无论是小说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可以谈。但他拒绝了,他表现出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对于我的小说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他都没有任何兴趣,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兴趣的只有音乐,只有巴赫。他过于傲慢了,他的拒绝使我颜面扫地,可以这样讲:他在这件事情上严重挫伤了我的自尊心,也激怒了我。 那条蛔虫还在的时候,我旁敲侧击的和它谈起过我的感受,但是它好像也不感兴趣。和我们相比,它要自由许多,它可以通过游动到达我母亲体内的许多地方。当然,这也很危险,我可以确切的讲,如果它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它就不会被母亲排出体外了。在粪便和蛆虫的包围中结束生命,对于它这样一条智慧的寄生虫而言,绝对是不体面的事情。可是世事难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了很大感概,因为如果它能一直伴我出生,或者多听听我的感受,多少替我指点一下迷津,或许我的一切也会有很大改变,那么这一切都将子虚乌有——这就是现实。 巨大的苦恼折磨着我,甚至使我变得苍老。我是一个胚胎,但我已经老了——我做了好多次噩梦,梦到自己出生的时候竟然是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头,或许还会不停的咳嗽。过度的焦虑是能使人迅速老去的,对此我深信不疑。不过每当想起这些噩梦一旦实现,想象产床边所有人的惊愕,我又不禁哑然失笑,那将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玩笑! 弟弟是不会有这种苦恼的,他对未来踌躇满志,放佛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会成为一个音乐家,一个天才,让所有认识五线谱的人都一起黯然失色。而我似乎会成为一个诗人,因为我越来越忧郁,而且空洞。当然这不是我的全部,我也会有无穷的想象力,有些想法甚至惊世骇俗。我做过一些很奇特很诡异的梦,譬如曾经梦到我在穿越一片森林,而路途上悬挂着无数穿着睡衣的尸体,套住他们脖颈的绳子直升入云霄,为了顺利前进,我不得不一次的将他们拨拉开……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他们会穿着睡衣?难道人在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境遇?出生以后我试图从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里寻找答案,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一生都在试图解开这个谜团,这也使得我的人生充满了挑战性。 我和弟弟的壮大成长终于使母亲暂时放弃了无休止的做爱,因为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实在是她剧烈运动的巨大障碍。这使得她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毫无来由的发怒,暴跳如雷,而父亲则在一旁束手无策。这样的结果也影响了我的心情,我甚至考虑过提前出生,最终作罢的原因是我担心自己的智力会受到影响。弟弟依然无所谓,他有从一切声音中寻找节拍的能力,他轻而易举的从母亲的怒骂中获得了音乐灵感。 我的嫉妒心在越来越重,这一点使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漂浮在温热的羊水中,内心开始惶惑不安,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怖在包围我,像巨大的怪兽要吞噬我的生命!我疯狂了,歇斯底里,企图寻求发泄!我向弟弟投去求助的眼光,希望他能给我帮助,即便是说一两句宽慰我的话也好。然而他依然表现出那种令人憎恶的漠不关心,怡然自得,嘴角挂着不屑的微笑。我终于在他的面前全面崩溃了,我象一头盛怒的狮子冲到他的面前,我掐住他的脖子,疯狂的扭动着……十分钟过后,我恢复了理智。 那天晚上我哭了,我悲痛欲绝。我的弟弟再也不能用鄙视的神情看我了,这个世界也少了一位本来即将出生的音乐天才。他瘦弱的躯体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一角,惨不忍睹。我决定用他最喜欢的音乐家来为他命名:巴赫,他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打消了自己写一部关于家族争斗小说的念头,我甚至悔不当初,发生这样的结局和我那糟糕的念头不无关系。而最让我感到沮丧和不安的是当我意识到我将和弟弟的尸体同居一室直到母亲分娩。 至今我仍然对那段时光心有余悸。离母亲的分娩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对我而言一切都是苦苦煎熬。人类在混沌初开,文明伊始的时间里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恐惧,任何一种自然现象都可能造成全人类的巨大恐慌,无知者充满畏惧,而我害怕的根由是因为我突然看出了自己的空洞。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人们描述我那个时候的痛苦不安,我第一次感觉的母亲的子宫过于博大,充满各种谜团。在黑暗中我苦苦思索一切我能想到的命题,借此苦渡时光。我的弟弟巴赫在开始不断萎缩,但他依然存在,我甚至感觉到他在悄悄的看我。我时常会有幻觉产生,一度怀疑他的生命是否真的已经结束?有时候我打定主意要把他抱在怀里看个究竟,但每次都在计划付诸实施以前就放弃了,我实在是缺乏那样的勇气。几天以后我开始明白:我必须寻找出路。 母亲的身体很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睡眠质量很高,她可以一口气睡上十几个小时而不会有一次翻身。她的呼吸均匀,心跳频率正常,富有节奏。我正是依据她心跳的位置辨明方向,在羊水中游泳,在黑暗中寻找出路。我相信,我正在距离我的弟弟巴赫越来越远…… 1978年4月1日,我在县医院的一间产房呱呱坠地。然而就在生命确立,降临人世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失望。我审视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惊讶的发现原来我是这样的丑陋不堪,皮肤充满褶皱,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湿漉漉的皮肤上沾满血和污迹——这和我在出世前想象的一切相去甚远。在这种巨大的失望之中,我做出决定,从此保持沉默,不言一语。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一刻的情形,我已经不能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自行放弃说话的权利,似乎有一层自我戕害的意思,而这种举动一直为我不齿。无论是要借此抗议整个世界,还是要表达对自身生命本体的蔑视,这种做法都不明智,也不足取。人生总有太多的谜团,这不过是其中之一,不提也可,但在当时却给在场接生的所有人造成了尴尬。他们当然不知道我做出了终生沉默的重大决定,但我连一声啼哭也不肯发出却让他们十分恼火,他们需要听到我的哭声,以此来判定我的呼吸系统很通畅。如果我始终保持这种绝对沉默,他们的这一次接生就不能算作完美,这使得他们很沮丧,也很愤怒。一个明显缺乏经验的实习医生甚至想要使劲摇动我来使我发声,不过很快遭到了制止。就在我对此洋洋自得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父亲倒提起来,他抓住我的双腿,猛然拍打我的臀部。这种举动显然激怒了我,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使用这样的手段来伤害我的自尊,于是我一声怒喝,声音经过喉管,脱口而出,却是十年之后开始流行的一句“国骂”!一切都太完美了!我不能在一出生就是一个老头,从而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但我用一句怒骂同样震慑了他们全体!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惊讶万分。而我的父亲则感到了万分的羞辱,从他气急败坏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是多么的希望把我重新塞回母亲的子宫。这使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准备再次发出天籁般的粗口……突然,一张巨大的巴掌向我迎面而来……
第二章 楼道 在我一生当中,有过两次发声,却在第二次发声进行当中被我的父亲用极为粗暴的方式中断。这也使我从此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将终身保持我的沉默,用无言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抗争。然而,父亲的奋力一击带来的最大后果还并不仅在于此,而是使我丧失了整整四年的记忆!等我从迷惘中苏醒,第二次获得思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岁。生命苦短,却有四年的时间无知无觉,这无法不成为我的终身遗憾。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是我置身于筒子楼的楼道,身边没有其它人,整个空间弥漫着腊肉和恐怖的味道…… 人类最大的恐怖在于未知,楼道里光线昏暗,自然便有了恐怖的意味。至于那些老腊肉,是筒子楼住户最喜欢的食物,人们喜欢把一串串的的腊肉高挂在楼道里,让它风干,等待食用。这使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梦中那些高悬于树林的尸体,莫非梦与现实存在着某种暗合?很多年以前,一个暴戾的君主因为酒池肉林的穷奢极华而留下了千古骂名,但我心知肚明,这样的生活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崇高理想,人生目标的终极……无穷无尽的黑暗,失去记忆的痛苦和这种黑暗里的感觉十分相似。 我时常在想,父亲会不会为他给我带来的四年无知无觉而心存愧疚?依照我的判断,他的心中一定对此有所歉意,因为种种现象都如此表明。譬如从那次以后,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任何野蛮无理的教育,而这往往被大多数男人视为成为父辈之后的特权。于是在许多同龄人的眼里,我便极其让人羡慕——一个不被父亲鞭打的孩子拥有何等的幸运!这种羡慕再不自然间便转化为一种尊敬,使得我在他们中间享有了极高的威望,也就当之无愧的成为了他们的领袖……但是我从来没有向他们下达过任何命令,因为我讨厌说话,也不想命令别人。 楼道成了孩子们聚会的场所,因为黑暗,它可以掩盖许多罪恶肮脏的行径。孩子们在楼道里抽烟,骂脏话,打架,做出各种出格的事情……但是我总是不愿意参加,我喜欢静静地看着他们做这些,彰显我冷酷的性格。人们总爱争论的一个话题是关于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在我看来这样的思辨实在是没有意义,我们本身就带着罪恶来到这个尘世,这是不争的事实,只可惜太多人都忽略了,或者根本就没能保留下胚胎及婴儿时代的回忆,所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丑恶!对于自己失去记忆的四年时光,我多多少少感觉到有些遗憾,偶尔想起来心里总会一阵失落。好在有了这样一个光线昏暗的楼道,才使得我的生活得到了某种补充。黑暗是适合回忆的,有时候我会在这里想起我的弟弟巴赫,出生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他,难道他永远埋葬在了母亲的子宫里?或者终于化成了一滩浓血排出了体外?总之不得而知。有一天母亲熟睡的时候我甚至悄悄透过她的隐秘部位想探知弟弟是否还在,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犯下罪恶是一件折磨自己的事情,因为痛苦就像麦克白斯永远洗不尽的血迹,显示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痛苦往往只能驾驭在那些还有良知的人之上,如果你拒绝忏悔,那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我从小的理想是做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那样的话,我就不会为任何罪恶而愧疚了。当然我是不屑于仅仅是抽烟或者打架,那只是一个低级恶棍的拙劣表现…… 有一天楼道里一阵喧闹,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出门来看却原来是他们捕获了一只老鼠,我对那种乌黑干瘦的小动物本来没有什么兴趣,但却对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情感觉有趣。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瓶煤油,将他浇灌到老鼠的身上,老鼠惊恐万状,抖抖瑟瑟的任人摆布,或许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大难临头,却又无计可施。全身浇满煤油的老鼠被顺理成章的点燃了,燃烧使它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它开始拼命逃窜,然而无论奔向哪里都会有一只脚将它重重的踢回场内!老鼠龇牙咧嘴的挣扎着,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费力,它的全身都在燃烧,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在滚动着火苗。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死亡方式!燃烧,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变成了绚烂的光芒,化成气体飘散在空气当中,只留下为数不多的一点灰烬。这种富有诗意的死亡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戈培尔曾经形容用以灭绝犹太人的毒气室是一个伟大的发明,那真是目光短浅,他的病态的审美观使他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屠夫,而不是诗人。我突然意识到孩子们是多么的富有想象力呀,他们用如此唯美的方式赋予了一只老鼠的死亡,这一点是让成年人们相形见绌的。不久以前父亲单位的大院里曾经闯入过一只小狗,因为没有人出来承认是它的主人而被定性为野狗,既然是野狗就可以随意的处死了。一群壮硕的男人追打着那只小狗,用木棍和石头结束了它的生命,又把它变成了餐桌上的一道美食。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的饮食水平还并不高,因此这只小狗的肉在食堂被人们竞相食用。单位里百十号人几乎都分到了一杯羹。这太无趣了,这种拙劣的毁灭生命的方式足以令全人类蒙羞,因为它证明人们是多么的缺少智慧! 成年人们总是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据说楼道里总有冤魂出现,那是一个喜欢拉手风琴的中年男子,人们都叫他刘先生。文革的时候他在一次武斗中被人追打,躲在楼道的某个角落等待械斗的结束,但他并不走运,被追到这里的人们一顿棒打,竟然活活送了性命!提起刘先生,人们总会有一番感概:那是个有情趣的人!只可惜太不经打,似乎也没有挨上多少棒子,怎么就扛不住了……刘先生含冤而死,自然要阴魂不散,关于他闹鬼的故事,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我是不相信鬼魂的,但我对楼道的黑暗充满了敬畏,因为它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无知。孤单的时候我会在楼道里抽烟,也企盼着或许真有鬼魂之类的东西出现。父亲对我孤僻的性格很是不满,曾经试图跟我促膝长谈,启发我应该活得更加的开朗,去象其他孩子们一样过家家或者打打闹闹,而不应该永远自己一个人东想西想,人是需要群居的动物。当他终于意识到我对他的开导丝毫不感兴趣,他十分沮丧。父亲因为我不能说话,感觉很是丢人,毕竟正常的发言对于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人是需要通过语言去和人争辩的,去表明自己的思想。我的缺陷是我注定难以获得大的作为。父亲甚至有些懊恼在我出生时打我打得太重,他是一番好意,却造成了我终身不能说话。人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所谓事与愿违…… 我相信刘先生的存在,尽管那只是一个扑朔迷离的鬼魂,然而人在许多时候不得不去相信那些扑朔迷离的东西。有一个光线晦暗的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楼道的一角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低沉舒缓的手风琴声,我循着声音寻找,却看不到任何人,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我自己。很快我就想到了关于刘先生的传说,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鬼魂,即便在世的时候,也承受不起几下棒打,又何况是已经死了?这是一件刺激而又愉快的事情,在空旷的楼道里聆听鬼魂的奏鸣,从容而安详……我尽量将刘先生的形象具象化,我想象他应该有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有几声咳嗽……我突然开始企盼夜晚的来临,或许只有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鬼魂才会真正的显露原形,我才能得窥他的真实面目。音乐是一件多么好的事物!可惜在这片楼道中最常听到的却不过是女人们叫床的嘶鸣。 夏天的夜晚,筒子楼里的人们会因为避暑而聚集在楼道里,最喜欢的活动便是玩牌,一桌一桌的排开,声势浩大。我喜欢从一张一张的桌子下面穿过,看着各式各样的大腿:肥壮的,多毛的,结实的,性感的……在所有男人和女人们中间,马红的腿是最美的,丰腴而又修长,汗毛稀疏而柔软,似乎还散发出某种肉欲的香味。四五岁的年纪我还不大能理解色情的含义,但我却的的确确的被马红的大腿所迷醉,我曾经面对她的大腿遐想万千,透过她的毛孔,进入她的血管,窜进她的体内。那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一样也有起伏动荡的羊水吗?或许会有大片的淋巴,象粘稠的精液分布在人的体内。想到这里,我又变得意兴索然了,难怪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会如此丑陋不堪!体外是粘液,体内也是粘液……马红是我们的邻居,刚刚20岁的年轻护士,在夜晚风骚,在白日清纯。 没有人会知道我在五岁的时候便已经酝酿过一次强奸,对象正是那个有着漂亮大腿的护士马红,那个时候我并不能判断出一次强奸究竟能有多大的快乐,但我想自己会喜欢征服的感觉,将马红骑在身下本身就是一种快感。可惜我没能做到完成计划,我甚至有过周密的部署但最终仍然无疾而终,因为每一个夜晚马红都会有形形色色的男人陪伴她回家,我势单力薄,无法下手。我觉得父亲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计划,因为他显得更加的忧郁和无奈,他为无法制止我罪恶的念头而痛心疾首,同时又为我在性欲上暴露出来的天才而充满嫉妒。一个男人最可怜的莫过于早早失去性爱的能力,而父亲正属于这样的族群,但这未必全是坏事,这对他从事科学研究或许很有好处,人是需要磨难的,正如司马迁在受到宫刑之后才写出了《史记》。 我的童年在楼道里度过,伴着花露水的味道,数不清的腊肉和人们的大腿,香烟,扑克牌,以及刘先生的琴声……记忆中似乎有一个夜晚我甚至看到了刘先生,正像我想象中的模样,扛着手风琴慵懒的倚靠在楼道的一侧,脚下是燃烧的老鼠,扭头观望自己的皮肤在火焰中卷曲,身体变得焦脆……我疑惑这是幻象还是梦境?或者是现实。
November 21 黄昏里的男孩《黄昏里的男孩》 作者:余华 黄昏里的男孩 此刻,有一个名叫孙福的人正坐在秋天的中午里,守着一个堆满水果的摊位。明亮的阳光照耀着他,使他年过五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于是身体就垂在手臂上了。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就像前面的道路。这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从远方伸过来,经过了他的身旁以后,又伸向了远方。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年了,在这个长途汽车经常停靠的地方,以贩卖水果为生。一辆汽车从他身旁驶了过去,卷起的尘土像是来到的黑夜一样笼罩了他,接着他和他的水果又像是黎明似的重新出现了。 November 17 老了,老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走在北京的街头,看林立的高楼,哪里才是我的家?为了求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空间,我们四处奔走……哎,突然又想起前不久和一个朋友的会面,他听完我关于买房难的一番牢骚之后,严肃地告诉我:“小郭!你的锐气已经消磨了好多!”后来的日子,我一直都在反思,少年轻狂真的已经远去?还是漂泊太久,终于有些倦了?几年前来北京闯荡,拧着两大包书,一下火车就扎进了安定门外的那间地下室旅馆,多开心啊!哈哈哈哈!我已经老了,都开始喜欢回忆往事了……丽缇今天生日,他说不过生日,因为他也老了,哈哈哈哈!大家都老了!还记得《一一》里的台词吗?阳阳:我七岁,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November 16 知识分子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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